七十三岁这一年的初冬，我得了一场小感冒。若是年轻的时候，这不过是喝两碗姜汤、捂着被子睡一觉就能挺过去的事，但放在现在，却演变成了一场绵延半个月的支气管炎。 每天夜里，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三居室里，听着自己像破风箱一样的咳嗽声在房间里回荡，心里涌起的不是对疾病的恐惧，而是一阵阵发毛的孤独。 我的两个孩子，儿子在上海定居，女儿在同城距我四十多公里的新开发区生活。他们都很孝顺，至少在外人眼里是这样的。 生病期间，儿子给我寄来了昂贵的进口特效药和营养品，女儿每周都会买好几天的菜塞满我的冰箱，然后匆匆赶回去照顾她读小学的孩子。 他们对我嘘寒问暖，挑不出半点毛病，但我心里很清楚，我们父子、父女之间，隔着一层厚厚的、永远也敲不碎的冰。 他们跟我说话时，总是带着一种客气而小心翼翼的疏离。那种眼神，不像是在看一个可以依恋的父亲，倒像是在对待一个随时可能会引爆炸弹的危险物品。 直到前几天，我在收拾旧衣柜时，翻出了妻子生前留下的一本日记。上面有她潦草的字迹，记录着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。其中一页写着：“老李今天又骂孩子了，话说得太狠，连我都听不下去。孩子们都不作声，可我看得到，他们的心被伤透了。我劝他，他总说这是为了孩子好，可哪有拿刀子捅人是为了别人好的？” 看着那泛黄的纸页，我坐在床沿上，浑身僵硬。那一刻，过去几十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，带着令人窒息的悔恨。我终于明白，孩子们如今对我的疏离，不是因为他们不孝，而是因为我在他们最需要被接纳、被肯定的年纪，用自以为是的“爱”，亲手将他们推向了深渊。 我七十三岁才彻底明白，作为父母，哪怕心里再苦、再累，也千万不要在亲生儿女眼前，轻易讲出那三句话。 第一句话，是我年轻时最常挂在嘴边的：“要不是为了养活你们，我这辈子怎么会过得这么窝囊？” 那个时候，家里条件不好，我和妻子都在工厂做计件工，每天起早贪黑，累得直不起腰。生活的重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，每当遇到不顺心的事情，或者交完学费看着空空如也的存折时，我心里的邪火就会不自觉地往外冒。 我记得很清楚，那是女儿高二那年的一个傍晚。她小心翼翼地拿着一张补习班的缴费单走到我面前，声音低得像蚊子：“爸，老师说高三要加物理补习课，得交八百块钱。” 那天我刚好在车间被主任训了一顿，又因为机器故障扣了奖金。看着那张缴费单，我的火气“腾”地一下就上来了。 我一把将单子拍在桌子上，指着她的鼻子大吼：“八百？你知道八百块钱我要在车间里站多少个小时吗？你们天天就知道要钱、要钱！要不是为了供你们上学，我早就辞职去干别的了，怎么会在这破厂里受这种窝囊气！我这辈子，全毁在你们身上了！” 女儿当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她死死咬着下嘴唇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硬生生地憋着没有掉下来。她一言不发地收回缴费单，转身回了房间。 后来，她没有去上那个补习班，高考物理成绩不太理想，只考上了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。从那以后，她再也没有主动向我要过一分钱。大学四年，她靠着助学贷款和拼命做兼职养活自己。每次过年回家，她总是报喜不报忧，买的东西也总是挑最便宜的。 我曾经以为这是她懂事了，知道体谅父母的不易。直到很多年后，她结了婚，有一次和女婿吵架，跑回我这里哭。我劝她想要什么就跟丈夫直说，她却流着泪冲我喊：“我不敢！我怕我多要一点，他也会像你当年那样，觉得我是个累赘，觉得是我拖累了他的人生！” 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胸口。我才意识到，我当年那句发泄情绪的话，让女儿背负了多么沉重的负罪感。她总觉得自己欠我的，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好的东西，甚至在最亲密的关系里，也活得像一个乞讨者。我用自己的委屈，换来了她一生的卑微。
